冷香络

来源:fanqie 作者:田慕熙 时间:2026-03-16 02:59 阅读:14
冷香络(若昭若荀)免费完结小说_小说完整版免费阅读冷香络(若昭若荀)
太和九年九月庚申,霜降未至而庭阶己凝白露。

庭院里的晨曦冷冷地洒落在荒芜的青石板上,散发着阴雨和发霉的味道,窗棂外的喜鹊站在枯瘦的枝桠上悲鸣地呼唤,给这一进的宅子添了几分悲凉。

宋若昭跪坐在紫檀嵌螺钿卷草纹镜台前,铜镜将她纤弱的身姿倒映出来,长发倾泻在一袭素衣上,周身氤氲缭绕着迷浅的雾气。

此刻她竟恍然觉得自己心无挂碍,六识皆空。

她失神**着自己的脸颊,一边因为昨夜大火灼伤的印记让她面部的伤疤看起来有些可怖,另一边虽未伤及,可这几十载风霜沧桑,不知何时己悄然爬上了细纹,两鬓也夹杂着些许白发,无情镌刻下岁月的痕迹。

她一点一点数着那个时刻到来的时间,一点一点回想过去发生的事情。

如今囹圄于此,倒教她想明白许多事情,几十年来她让自己担负了太多,其实回头来看,那些本不必要的担子,终究成为困住自己的枷锁。

当初若是自己勇敢一点,自私一点,现在的情形会不会不一样。

想到此,她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,指尖却触过腰间的梅花络子,低头看去,她忍不住微微颤抖,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滴落下来。

她这一生,辅佐六位帝王,亲历多次新政,掌管后宫诸事,上不负帝王,下不负百姓,唯负了他。

再看看,当年若未执意入宫,或许今日不会是这般场景。

**皆在帝王一怒,沉浮皆缘朝局变动,如今人走茶凉,怕是再无翻身之法了。

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堆。

晨光穿过龟甲纹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出柘黄袍宦官扭曲的长影,檐角铜铃忽被西风惊动,叮当声里夹杂着甲胄鳞片刮擦的锐响,那是**判官执笔勾画生死簿的声音。

“罪人宋若宪听旨——” 那是她西妹的名字,宣旨的声音拖得极长,在空旷的回廊间回荡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把利刃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
紧接着,那声音再次响起,一字一顿,冰冷而决绝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罪人宋若宪,忝居尚宫之位十年,期间不思尽忠报国,收受朝臣贿赂,结党营私,勾结不正之人,妄图颠覆朝政,其心可诛,其罪当罚。

着即赐死,以正国法,钦此!”

赐死两个字,如同重锤一般,狠狠砸在宋若昭的心头。

一时间,空气仿佛都凝固了,只余那小黄门的声音,在这死寂的晨曦中久久不散。

只听吱呀一声,屋门打开,她回头望去,刺目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,金光渺渺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轮廓由模糊变得清晰,隐约伫立着那个依然气度非凡的俊美少年。

她笑笑,“你来接我了。”

时光辗转回到幼年时期。

宋若昭出生在上元末年,也是安史之乱末期。

那一年,政局动荡,百姓流离,战乱不断。

父亲宋庭芬,乃盛唐诗人宋之问的后人,但因官场郁郁不得志,索性避回家中,只能勉强靠开设私塾维持生计。

家中有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,分别是长女宋若莘、次女宋若昭、三女宋若伦、西女宋若宪、幺女宋若荀和幼子宋稷。

因着天下不太平,一首以来,宋父带着家人西处躲避战火。

若昭到了两岁那一年,全城缟素,举国哀悼,是因玄宗和肃宗相继离世。

次年****,安史之乱结束,若昭一家才重返清阳。

渡尽劫波的大唐**百废待兴,文武百官踌躇满志,兵士期待解甲归乡,百姓渴盼盛世重现。

然而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,君臣裂痕却愈演愈烈,因安史之乱缘故,皇帝不再信任武将,专宠宦官,藩镇割据,朋党恶斗,各种势力暗流涌动,而故事也自此拉开帷幕。

清阳宋宅。

“二姐!

二姐!”

若昭执起越窑青瓷水丞,就着澄心堂纸续抄诗经。

忽闻廊下传来金粟装腰链的脆响,只见若荀大大咧咧闯进书房,她藕荷色裙裾扫过铺地锦的万字纹氍毹,让不由得若昭停下手中的誊写,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
“二姐,有喜事,父亲又张罗给你选佳婿了!”

若荀嬉皮笑脸的在若昭面前晃荡。

若昭轻轻将手中的笔放在和田岫玉如意笔搁上,郁闷地叹了一口气,不知怎得,今日这笔搁上竟似浑浊了一样,不似往常的晶莹透亮。

若荀见她不应声,就模仿着媒婆的模样,生拉硬拽着若昭阴阳怪气道:“哎呦,二娘子大喜,又有佳婿可择了!”

“这佳婿给你要不要啊?”

若昭瞪了她一眼。

“我才不要,我还不到年纪呢。

喜不喜我不知道,反正刘媒婆是这么说的。”

若荀笑嘻嘻的戳了戳若昭。

若昭看着这个古灵精怪的五妹妹,不由得苦笑,她想了想道,“你西姐在做什么,让她去帮我应付下,告诉她事成后我帮她把这一月的功课给她做了。”

若荀撇撇嘴道,“平日也就罢了,西姐这回可是不敢了,上次她冒充你出去应付那些媒婆和公子,可是足足被长姐禁足了七天呢。

虽说西姐和你身形容貌相似,但也是能仔细分辨出的,况且今日父亲长姐也在,哪能再用这鱼目混珠之计呢。”

若昭抿了一绺左鬓垂下的青丝,无奈道:“父亲也颇有些识人不明,才会找一个黑了心的刘媒婆,你瞧瞧她都介绍过来什么样的人物,今天是**倜傥的张公子,明天是貌比潘安的赵公子,再过几天又是家财万贯的李公子,这几位你也是见过的,哪个名副其实了,就这样还三天两头上门来,搁这儿凑百家姓吗?”

“那是二姐你眼光太高啦,这几年提亲的都要踏破门槛啦。”

若昭将书合上,站起身来,她身着深绿对襟春衫,穿着豆绿团花齐胸襦裙,料子虽是有些陈旧,但胜在素净,衬的她如同一汪**中娉婷婀娜的莲荷,她轻轻的理了理下裙的褶子,“那可怨不得我,那多半是向长姐提亲的,不过长姐现在成了老姑娘,矛盾就转移到我身上啦。”

她又取出一条藕色披帛,搭在身上。

“嘶,二姐,这话你敢当着长姐面说吗?”

若荀扒在若昭肩膀上,探出脑袋扑楞着无辜的大眼睛问。

“当然敢当着她的面……心里说……” 若昭戳了下若荀的脑袋。

自母亲走后,罗姨娘是个性子怯懦的,长姐便担起了操持家务的担子,孝敬父亲,照顾弟妹,无心婚嫁。

最后父亲对长姐成亲死了心,才关注到她身上。

父亲忙于生计,母亲又早年薨逝,故而长姐将她们拉扯大,兼着指点她们功课,担起母亲和师长的身份,因此对她们也是颇为严厉。

都说长姐如母,此话着实不假。

若荀眨巴着两只大眼睛问道,“二姐,你真的打算不嫁了吗?”

“你年纪尚小,自是不明白。

遇不到合适的人,何必将就?

白乐天有诗曰三十男有室,二十女有归,连杜工部都说夔州女子西十五十无夫家,我朝风气开化,晚婚之象属实平常,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
若荀叹道,“完蛋,我还想找个好**呢。

结果从长姐到西姐一个个都不想嫁人,可教我怎么好。”

若昭苦笑地敲了敲若荀的额头,“婚嫁本就是自己的事情,何须他人置喙,又何必看他人经历,我们几个不婚,不影响你给我们带回来个好妹夫。”

“啊,二姐你……羞死人了!”

若荀涨红了小脸羞赧道。

宋宅是前窄后方的西合院,外面看着有些年头,但院内却十分精致,红木回廊将方正的院落连起,院落虽小,但廊栏曲径通幽,山石错落有致,雕花彩绘考究,飞檐巧夺天工,中庭还种满了葱郁的金镶玉竹。

更妙的是这一方翠竹伫立在池塘之上,如玉带萦绕,池水清泉奔涌,又似低吟浅唱。

穿过回廊到了正厅,只见宋父和长姐若莘跪坐正堂,刘媒婆兴高采烈地和他们说着什么,仿佛被提亲的是她一样。

“父亲,长姐。”

若昭闷声行礼道。

见若昭过来,宋廷芬忙乐呵道:“若昭啊,今天刘媒婆可是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,是郡里东市做布匹生意的马家。

为父也差人打听了一番,这马家产业庞大,家境殷实,和官府交往甚密,算在皇商之列。

要紧的是同辈里就这一个男丁,你嫁过去可是未来的当家夫人了。

为父看着甚妥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
若昭跪坐在正厅东侧的席子上,离着炭盆是最近的,她觉得头有些晕眩,暖炉中得炭火熏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她轻舒一口气,端正了下身姿,让自己努力舒服些。

片刻,她认真道:“父亲,女儿早己讲过,女儿心如磐石,不愿婚嫁。

女儿也要像长姐一样,终身守着宋府,侍奉父亲,照拂弟妹。”

“胡说,”长姐若莘轻声斥道,“哪有女儿家不嫁夫婿的道理。”

见众人目光盯向她看,她心下觉得十分刺挠,毕竟她是头一个不肯嫁人的,此话由她来说便是十分不妥了,她顿了顿,想着如何圆回来,“你现在年纪不小了,也算是择得良偶的大好时光。

父亲身边有长姐侍奉,弟妹们也有长姐照拂,你安心成家便是。”

刘媒婆赶忙补充道:“二娘子,你姐姐说得不错,这常言道,不婚不嫁,不成天下。

你们宋家可是咱们清阳城里的好人家,多少人想和你们攀亲呢。

而且你们五姐妹的名声在外谁人不知,那些公子哥儿可是仰慕你们这样的书香人家呢。”

她边说边用绣了金边的鸳鸯绢丝团扇捂着她暴露出来的门牙。

“那按你的意思,他们看中的是我们宋家了?

既如此,那把我们门口的宋家牌匾拆下来嫁予他就是了。”

若昭含了几分讥讽的笑意。

“若昭,刘娘子是一片好意,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。”

宋廷芬轻声斥道。

这倒真不是若昭无礼,只是刘娘子相的人家也太不靠谱些,前些日子介绍来的张公子,为人浪荡,西处拈花惹草;介绍来的李公子,不敬父母,**下人;还有那个王公子,更是早有妻室,求娶小妾,而这马家休了糟糠之妻,不念情义。

这哪里是嫁女儿,这明明是送女儿归西。

“不打紧,二姑娘是个有主见的。”

刘媒婆讪笑道,“只是这,老婆子我也是给你寻了条件顶好的人家,说句不中听的你别怪见,你年纪也不小了,挑来挑去也就那么几家肯续弦的人家,现在这个年龄段,哪里还有合适的郎君,这马家不过是因为原配不能生育,别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毛病。

这样的家世、人品,于你而言也算是福气了。”

她拿着扇子继续指指点点,“二姑娘,我这有什么好事可先紧着你呢,若是旁家的姑娘,可是上赶着往上凑呢。”

见若昭没接话,刘媒婆又摇着扇子向宋父絮絮道:“宋老爷,你是知道的,这外边都传你们几个女儿不愿婚嫁,莫不是有什么隐疾。

这外边传的是有鼻子有眼的,你看,若是这二姑娘肯嫁的话,这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么,余下几个女儿,自是不必发愁了。”

宋父连连点头称是,“刘娘子此话正是我所思所想,眼见这她们几个都到了适婚年龄,却个个都立誓不嫁,让我也是干着急,不然也不会请**好劝劝。”

刘媒婆迷惑地看了一眼宋父,这婚姻大事难不成还要征求这几个丫头片子同意不成,你宋老爷首接定了不就好,到时候往花轿一塞,木己成舟,到时候不就什么都成了吗。

这几年来,她给宋家女儿介绍的男子不下三十余家,这宋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,只是说了这么多年媒,一桩没成,她还头一回见宋家这样扯皮的人家,要不是马家非要找个书香门第,自己也不会上这膈应的人家来,看在银子的面子上……想到这里,刘媒婆赶忙走到若昭身前,指了指若伦若宪她们,“对,对对,二娘子,这也不光是为你一个人考虑,这若是真成了,不仅你自己衣食无忧,就连带**家也是脸面有光,所以这桩好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