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底的花篮

老篾匠说，这篮子没有底。
他的手指在青竹篾条间翻飞，像两只灰白的蝴蝶。篾刀在掌心转了个圈，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竹青，落在地上的阳光里，卷曲着，透明着。
“姑娘，你要装什么？”
我蹲在他面前，看着那只渐渐成型的篮子。篮身已经编好，篾条收口处本该开始盘底，他的手指却停住了。
“装花。”我说。
老篾匠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珠子浑浊得像浸了太久的螺蛳，但那一瞬间，我觉得那两道目光从浑浊里穿过来，比篾刀还亮。
“装花的篮子，得有底。”
“不要底。”我把带来的红纸包推过去，隔着粗布围裙，能感觉到里头银元硌手的棱角，“您按我说的编，篾条穿过去的时候，从第三根起，抽掉底经。”
老篾匠没接纸包。他的手指摩挲着半成品的篮口，篾条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“姑娘，你懂篾活？”
“不懂。”
“那你懂得倒不少。”他把篮子举起来，对着太阳看。阳光从镂空的篮身里漏下来，在他脸上筛出斑驳的光影，“第三根抽底经，编出来的篮子，看着是篮，提着是篮，可东西放进去，从底下漏得干干净净。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手艺，几十年没人要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年轻时候，隔壁村有个寡妇，来找我编过一只。”老篾匠把篮子放下，重新抄起篾刀，在一根青竹上比划着，不像是要动刀，倒像是用刀尖在丈量什么，“她要装她男人的骨灰。”
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，带着**的湿热和泥土翻新后的腥气。远处有几声狗吠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被热天蒸得没了力气。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
“后来？”老篾匠的刀尖在竹子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，“后来她男人天天夜里回来敲门。敲了三年，直到她把那只篮子烧了。”
篾刀落下，咔嚓一声，竹子裂开一条整齐的缝。清冽的竹香炸开来，冲得人眼眶发酸。
“篮子没有底，装不住东西。”老篾匠头也不抬，“活人装不住，死人更装不住。”
我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块银元，加在红纸包上。
老篾匠没看那纸包，只盯着我的手。我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，是指甲掐出来的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