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下余生，岁岁相念

十五年，一日三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十五年。，王桂兰就靠着一句“我等你”，守着靠山屯的那间土坯房，守着儿子***，守着那份念想，一天一天，熬了过来。，家里的天，就塌了一半。家里的几亩地，全靠她一个女人打理，关外的地，贫瘠，硬实，男人干着都费劲，更何况她一个女人，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。，要翻地，要播种，她没有牛，没有犁，就用锄头一点点翻，一锄头下去，震得胳膊发麻，手心磨出了血泡，血泡破了，结了痂，痂又磨破，最后成了厚厚的茧。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，中午就坐在地头，啃几口窝头，喝几口凉水，天黑了才回来，回来还要带孩子，喂猪养鸡，缝缝补补，常常忙到深夜，倒头就睡，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。，天热得很，太阳晒得地皮发烫，她戴着个破草帽，在地里锄草，汗流浃背，衣服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结了层白花花的盐渍。有一次，她中暑了，倒在地里，被邻居发现，抬回了家，醒过来的第一句话，就是：“我的苗，我的玉米苗怎么样了？”，是最忙的时候，玉米，高粱，谷子，都要收回家，她用镰刀一点点割，用扁担一点点挑，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，磨出了血，她就用粗布裹着，接着挑。收回家的粮食，要晒，要扬，要藏，她一点都不敢马虎，这是一家人的口粮，是她和孩子活下去的希望。，关外的冬天冷得刺骨，土坯房不保暖，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，还是漏风，她就把孩子裹在被子里，自己坐在炉子边，缝补衣裳，或者搓玉米，磨面粉，一夜一夜，守着炉火，守着空落落的房子，想着李守义。，还不算什么，最难的，是心里的苦，是那份没着没落的念想，是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的煎熬。，只寄回过两封信，一封是一九四六年寄的，一封是一九四八年寄的。，是从关外的一个兵站寄来的，字是别人**的，歪歪扭扭的，说他一切都好，让她放心，让她好好带孩子，等他回来。信里还夹着一块小小的银元，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，正在地里干活，邻居喊她，说村里的邮递员送来了信，是她男人寄来的。她扔下锄头，疯了一样往村里跑，跑得鞋都掉了，捡起来，光着脚继续跑，脚底被石子磨破了，流着血，她也感觉不到疼。，她坐在村头的老榆树下，哆哆嗦嗦地拆开，不认识字，就请村里的教书先生念给她听。听到他一切都好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，这一次，是欢喜的泪，是安心的泪。她把那枚银元摸在手里，捂在胸口，捂得暖暖的，像捂着他的手。，放在木箱的最底层，压着她绣的那方莲花手帕，每天晚上，都会拿出来摸一摸，看一看，哪怕不认识字，也觉得心里踏实。，是从南方寄来的，字还是别人**的，说他跟着部队南下了，打仗打得紧，可能很久不能写信，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，一定要等他，他一定会回来。信里没有夹银元，只说部队里的日子紧，攒不下钱。，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后一封信。
从那以后，就再也没有了李守义的消息。
村里的人，都劝她，说李守义怕是不在了，这么多年了，一点消息都没有，要么是战死了，要么是走散了，回不来了。有人给她介绍对象，说她一个女人，带着孩子，太不容易了，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，也好有个照应。
婆婆也劝她，拉着她的手，哭着说：“桂兰，委屈你了，守义他命苦，怕是回不来了，你还年轻，找个好人家，走吧，别守着这个空家了，别守着我们老**了。”
王桂兰却摇着头，态度很坚决，她说：“我不走，我等他。他说过，让我等他，他一定会回来的。我信他，他不会骗我。”
她把那些说亲的媒人都赶跑了，把那些劝她的人都回绝了，她说：“我是李守义的媳妇，这辈子，就只有我一个，他不回来，我就一直等，等到我死，也要等。”
村里人都说她傻，说她一根筋，可她不管，她就守着那间土坯房，守着儿子，守着那份念想，一天一天，熬着。
十五年里，她的日子，过得像村里那条干涸的河，寡淡，艰难，却也凭着一股子韧劲，撑了过来。
儿子***渐渐长大了，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，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小伙子。建国很懂事，从小就知道帮着母亲干活，五六岁就跟着母亲下地，捡麦穗，掰玉米，七八岁就会喂猪养鸡，十岁就会挑水，劈柴，成了母亲的小帮手。
建国也想爹，常常问王桂兰：“娘，爹什么时候回来？我想爹了。”
王桂兰就摸着儿子的头，指着村口的路，说：“快了，你爹快回来了，等麦子熟了，你爹就回来了；等雪化了，你爹就回来了；等你长大了，你爹就回来了。”
她就这么骗着儿子，也骗着自己，一天一天，盼着。
她的盼，是一日三盼，盼着天亮，盼着天黑，盼着那村口的路上，能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早上起来，她第一件事，就是推**门，往村口的路上望一眼，看看有没有那个高大的身影，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她也会心跳加速，跑过去看看，可每次，都是失望，路上只有风吹着落叶，只有偶尔走过的村民，没有李守义。
中午吃饭，她会多盛一碗饭，放在桌上，那是给李守义留的，哪怕饭凉了，她也会端着，放在炉子边温着，总觉得，他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，喊一声：“桂兰，我回来了，我饿了。”
晚上睡觉，她会把他的被子铺好，放在炕的一边，那是他以前睡的地方，她会摸着那床被子，闻着上面淡淡的阳光味，想着他的模样，想着他的声音，然后慢慢睡着，梦里，常常会梦到他回来了，笑着喊她桂兰，笑着抱她，可梦醒了，身边还是空落落的，只有冰冷的炕席，只有眼角的泪痕。
十五年里，村里出去的壮丁，回来的没几个，回来的，也都是缺胳膊少腿的，满身的伤。每次有外面的人来村里，王桂兰都会凑上去，问人家，有没有见过李守义，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，人家都说，没见过，没听过，她就失落地回来，坐在村口的老榆树下，看着路的尽头，发呆。
有一次，村里来了个退伍的老兵，说是从南方回来的，打过很多仗。王桂兰赶紧跑过去，拉着老兵的手，问他，有没有见过李守义，靠山屯的李守义，一九四五年被征的壮丁，个子高，肩膀宽。
老兵想了半天，摇着头说：“妹子，对不起，我没见过，那几年打仗打得太狠了，部队里的人，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，死了好多人，好多人都没了消息，怕是……怕是不在了。”
王桂兰的手，一下子就垂了下来，身子晃了晃，差点倒下去，她咬着唇，把眼泪憋回去，说了句：“谢谢，麻烦你了。”然后慢慢走回家，关上门，抱着李守义的被子，哭了整整一夜。
那一夜，她觉得，天好像真的塌了，那份撑了她好几年的念想，好像一下子碎了，碎得满地都是，捡都捡不起来。
可第二天，天一亮，她推**门，看着外面的太阳，看着地里的玉米苗，看着身边的儿子，又咬了咬牙，把眼泪擦干，该下地还是下地，该干活还是干活。
她想，就算他不在了，她也要把儿子带大，把这个家撑起来，不能让他在九泉之下，为她担心。
只是，那份盼，却从来没有断过，只是藏得更深了，藏在心底，像一颗种子，哪怕被冰雪覆盖，也依旧在土里，等着发芽，等着开花。
十五年里，发生了很多事，村里的土坯房，倒了又盖，盖了又倒；村头的老槐树，枯了又发，发了又枯；村里的人，走了又来，来了又走。只有王桂兰，守着那间土坯房，守着儿子，守着那份念想，像一块磐石，稳稳地立在靠山屯的西头，从未离开。
儿子建国十六岁那年，考上了县里的中学，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。王桂兰很高兴，连夜给儿子缝了新衣裳，用攒了好几年的钱，给儿子买了书包和纸笔。送儿子去县里的那天，她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像当年看着李守义的背影一样，心里既欢喜，又不舍。
建国走后，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，房子更空了，日子更寡淡了，可她依旧每天下地，每天干活，每天往村口的路上望，盼着，等着。
她想，建国长大了，有出息了，她的日子，也算有了盼头，可她心里，还是盼着李守义能回来，盼着一家人能团圆，哪怕，他老了，丑了，哪怕，他缺胳膊少腿了，只要他活着，只要他回来，就好。
一九六零年的春天，关外的雪化了，地里的土软了，树发了芽，草绿了，靠山屯的一切，都透着一股子生机。
就是这个春天，一个消息，像一颗炸雷，在靠山屯炸开了。
县里的民政局来人了，说，找到了一批失散的老兵，里面，有靠山屯的李守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