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脉天帝

江乘县的过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——还是涩得难以下咽的那种——和一把不知名的草根。伤口倒是没恶化，他用溪水洗干净，又用火烤过的石片烫了烫，疼得他差点晕过去，但好歹止住了发炎的势头。，他摸回那个村子，在周先生家后院的柴垛里窝了一宿。天亮之前，他听见周先生开门出来，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了一句话：“年轻人，江乘县今日有集市，县丞会亲自坐镇。你想进城，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。：“你身上那东西，带好了。该给谁看，不该给谁看，你自己掂量。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，他回屋，关了门。，对着那扇门拱了拱手，转身就走。，也不想知道。在这个乱世，萍水相逢的一点善意，最好的回报就是忘掉它，别给人家惹麻烦。，沿着官道走二十里，就是江乘县。，归扬州丹阳郡管辖，县城不大，但因为靠着长江渡口，往来商旅不少，还算热闹。沈墨言在官道边的林子里等到晌午，看着陆续有人挑着担子、赶着驴车往县城方向走，才混进人群里，跟着一块儿往城门走。，盘查不算严，但每个人都要出示一样东西——过所。沈墨言隔着老远看清了，那是一块木牍，上面写着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体貌特征，盖着官府的朱印。。，没有往前挤。过所他没有，伪造都来不及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兵丁盘查的时候，只认印不认人。只要木牍上的朱印对得上，长得像不像都不太管。。，蹲在一个卖柴的老汉旁边，装作歇脚的样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汉聊天。老汉是附近村里的，三天两头上山打柴，挑到县城卖，换点盐和布。
“老丈，今日集市，县丞还亲自坐镇？”沈墨言问。
老汉点头：“可不是嘛。县丞姓王，是琅琊王氏的旁支，来江乘两年了，做事最是认真。每回集市他都亲自来，说是怕有逃税的、作奸的混进来。”
琅琊王氏。
沈墨言心里一动。王姓，是南朝第一高门。就算是旁支，只要有这个姓，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。
他又问：“那王县丞，可有什么喜好？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些警惕：“你打听这个做什么？”
沈墨言笑笑，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——这铜钱是原主人身上剩下的，不知道是哪朝的年号，但铜是真的。他把铜钱塞进老汉手里：“我就是想求个活路。老丈，您给我指条路，这几个钱就当买您一碗水喝。”
老汉攥着铜钱，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王县丞好文。每月十五，他在县衙里开文会，请县里识字的读书人过去，吟诗作对，品茶论道。只要诗词入得他的眼，赏钱是小事，有时候还能给个差事。”
每月十五。今日是十三。沈墨言算了算，还有两天。
“多谢老丈。”
他站起身，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，转身往回走。
两天时间，他得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，还得想好怎么混进文会。最重要的是，他得想好，拿什么诗词去敲门。
李白？杜甫？那得看场合。初次见面，不能太惊世骇俗，但也不能太普通——普通到县丞记不住你，那就白忙活了。
沈墨言一边走一边想，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些背了无数遍的诗句。
忽然，他停住脚步。
一个名字跳进他脑子里：谢朓。
谢朓，南齐诗人，出身陈郡谢氏，曾任宣城太守，“永明体”的代表人物之一。沈墨言读过他所有的诗，写过三篇关于他的论文，对他的生平、交游、创作风格了如指掌。
最关键的是：谢朓现在还没出名。
沈墨言努力回忆南齐的时间线：谢朓生于公元464年，建元二年时他才十六七岁，刚刚步入仕途，还没开始写那些让他名垂青史的山水诗。他那些代表作，比如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《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》，都是二十岁以后的作品。
而沈墨言脑子里，装着谢朓全部的诗集。
这不是抄袭，这是资源再分配。沈墨言安慰自己，反正谢朓以后也会写出来，他不过是让这些诗早问世几年而已。
两天后，江乘县衙。
文会设在县衙后院的听雨轩。沈墨言换了一身干净的**——他在集市上买的，花光了最后几个铜板——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来，脸上洗干净，虽然还是瘦得脱相，但至少不像是逃难的流民了。
他跟着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往里走，门口没人拦。来参加文会的不少，门子以为他也是哪个村塾的童生，压根没问他要帖子。
听雨轩不大，正堂摆着七八张几案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瓜果点心。已经坐了五六个人，都是二十到四十不等的男子，穿得比他体面，但也没有特别华贵的——真正有门第的世家子弟，不会来这种县衙的文会。
沈墨言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垂着眼，不说话。
人渐渐到齐，约莫有十二三个。最后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，头戴纶巾，身穿青色深衣，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。他一进门，所有人都站起来行礼。
“王县丞。”
王县丞摆摆手，笑容和气：“诸位免礼，今日文会，随意就好。”
他落座主位，环视一圈，目光在沈墨言身上停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沈墨言特别，而是因为这张脸他没见过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沈墨言起身，拱手：“学生姓沈，草字墨言，是附近村里来的。久闻县丞大人雅好诗文，冒昧前来，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王县丞点点头，没多问。浮浪人？还是隐居的寒士？不重要。只要通文墨，来者都是客。
“今日文会，以什么为题？”有人问。
王县丞沉吟片刻，看向窗外。听雨轩外是一小片竹林，冬日萧索，竹叶落了大半，但竹竿依然挺立，青翠不减。
“就咏竹吧。诸位各作一首，长短随意，体裁不限。”
众人纷纷拿起笔，有人皱眉苦思，有人笔走龙蛇。沈墨言没有急着动笔，他端着茶盏，慢慢喝着。
咏竹的诗词，他脑子里至少有三十首。选哪一首，得看场合。
太直白的不要，太隐晦的也不行。要有文采，但不能太出格——在座的都是读书人，太出格的东西，他们接不住，反而会惹麻烦。
他想好了。
等众人都写得差不多了，他才放下茶盏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起来。
王县丞踱步过来，站在他身后看。
第一句：“窗前修竹两三竿，劲节萧疏耐岁寒。”
王县丞点了点头。中规中矩，但气象端正。
第二句：“不与群芳争艳丽，独留清影伴平安。”
嗯，对仗工整，意思也好。
第三四句：“风来尽作龙吟细，雪压偏宜鹤梦残。”
王县丞眼睛一亮。这两句有味道，龙吟、鹤梦，意象不俗。
最后两句：“他日当成梁栋用，休教空老碧云端。”
沈墨言写完，搁笔。
王县丞盯着最后两句，沉默了足足十息。
“他日当成梁栋用，休教空老碧云端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目光转向沈墨言，“这是……你的志向？”
沈墨言垂首：“学生狂妄，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王县丞没有笑。他拿起那张纸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忽然问：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沈墨言一愣。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年龄，只能估摸着说：“二十出头。”
“二十出头，能写出这样的诗。”王县丞把纸轻轻放回桌上，“你不该在村里窝着。”
沈墨言没接话。
王县丞又说：“你方才说，姓沈。沈是吴兴沈氏的那个沈？”
吴兴沈氏，也是南朝旧族，虽然比不上王谢，但也是数得上的门第。沈墨言摇头：“学生寒门，与吴兴沈氏没有关系。”
“没有关系？”王县丞微微皱眉，“那你这诗，是谁教的？”
沈墨言沉默片刻，缓缓说：“学生无师自通。”
这话说得狂妄至极。旁边几个读书人已经投来不满的目光，但王县丞却笑了。
“好一个无师自通。”他转身回到主位，扬声说，“今日文会，沈墨言这首咏竹之作，当为魁首。诸位可有异议？”
没有人吭声。那几首写竹子正直、写竹子虚心、写竹子岁寒不凋的诗，在沈墨言这首面前，确实黯淡无光。
王县丞对着沈墨言招手：“你过来。”
沈墨言走到他面前。王县丞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木牍，放在桌上，然后提起笔，在木牍上写起来。
“姓沈，名墨言，年约二十二，身长七尺，面白无须，右眉有痣——”他抬头看沈墨言，“可有遗漏？”
沈墨言呆住了。
这是……过所？
王县丞写完，从腰间解下一方小印，沾了朱砂，端端正正盖在木牍上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木牍递给沈墨言，“本朝律令，浮浪人若无过所，寸步难行。你既然来了江乘，往后就在江乘待着，别乱跑。这过所，是我补给你的。”
沈墨言接过那块还带着墨香的木牍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有身份了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
王县丞摆摆手：“谢就不必了。三个月后，扬州刺史要办一场诗会，请了建康城里不少名士。到时候，你跟我去。”
沈墨言怔住。
扬州刺史，那可是南齐的封疆大吏。建康城里的名士，那都是王谢袁萧的子弟。
他写的这首诗，原意只是想混进县城，弄个身份，活下来再说。没想到，一脚就踩进了南齐最顶级的社交圈。
王县丞看着他惊讶的表情，笑了笑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：
“你方才那诗里说，‘他日当成梁栋用’。小子，梁栋不是自己长成的，是有人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去的。今**官给你这个机会，往后，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沈墨言深吸一口气，躬身一礼：
“学生铭记。”
走出县衙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沈墨言攥着那块过所，站在街上，抬头看天。
冬日的夜空很干净，几颗星星亮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笑。
七天前，他差点死在山里，连个名字都没有。七天后，他拿到了过所，还拿到了三个月后扬州诗会的入场券。
这运气，好得有点不真实。
但沈墨言知道，运气只是一部分。真正让他活下来的，是他脑子里那七年读的书，是他背过的那些诗，是他对一个叫做谢朓的诗人全部的了解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三个月后，他要去扬州。扬州之后，是建康。建康之后——
沈墨言没有继续想下去。路要一步一步走，饭要一口一口吃。
但他心里清楚：既然进了这个圈子，他就没打算再出来。
南朝的门阀，王谢袁萧，四大家族，把持着半个天下。
而他，一个穿越而来的文学博士，一个没有门第、没有**的寒门子弟，手里唯一的资本，就是那部用一千多年时光凝聚而成的《文选》。
够用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那些门阀子弟会的，他都会。那些门阀子弟不会的，他也会。
这就够了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长江的水汽。沈墨言裹紧身上的**，往县城里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食铺走去。
他得吃顿饱饭。
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