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道天奕

黑暗。

粘稠、冰冷、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。

墨衍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，如同一叶破碎的扁舟。

全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强粘合，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
父亲染血的面容、族人们无声湮灭的星芒、风无寂那淡漠宣判的眼神……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毒针，反复刺戳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。

“你就是那颗‘活子’……”父亲最后的呐喊在脑海中轰鸣。

为什么是我？

什么是“活子”？

风氏……不，那个“天弈阁”，为何因我而抹去整个墨家？

“玲珑心窍”在过度透支后陷入沉寂，如同干涸的枯井，无法再为他推演任何答案。

只有无尽的痛苦与仇恨，在黑暗中灼烧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丝微弱的光感刺入眼帘。

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，视线模糊，只能隐约分辨出自己似乎身处一个潮湿、逼仄的岩洞底部。

上方是狭窄的一线天光，提示着他从何等可怕的坠落中幸存。

空气中弥漫着苔藓、腐土和……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味。

他还活着。

但这份生机，是用全族的鲜血换来的。

冰冷的现实比深渊的寒气更刺骨。

他试图移动，右腿传来钻心的痛楚，显然是摔断了。

左臂勉强能动，但每一次呼吸都让胸腔闷痛难当。

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，剧烈地喘息，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。

绝境。

真正的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绝境。

然而，就在这极致的绝望中，一种奇异的感觉自他怀中升起。

是那卷《捭阖残卷》。

它不再滚烫，反而散发出一种温润、沉静的气息，如同冬夜里的微弱篝火，勉强护住他即将熄灭的心灯。

同时，那段强行灌入他脑海的信息——《摩意天眼》，开始自动流转。

这不是一种修炼法门，更像是一种……本能的开窍。

它并未修复他破碎的身体，也未恢复他枯竭的“玲珑心窍”，而是在他眉心祖窍之处，开辟了一种全新的“视觉”。

他下意识地凝聚精神，尝试去“看”。

嗡——轻微的眩晕感传来。

眼前的景象并未改变，但在那真实的岩洞景象之上，叠加了一层稀薄、飘渺的“气”的世界。

他“看”到岩壁中蕴含的微弱地脉之气，如同缓慢流淌的暗色溪流；他“看”到洞口处萦绕的、带着山间清冽的生机之气；他也“看”到自己身上，那代表重伤与衰弱的灰败死气，如同跗骨之蛆，缠绕不休。

这就是……摩意天眼？

观气之术？

就在他试图更清晰地感知时，眉心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
一道“气”，一道与他所见过的任何气息都截然不同的“气”，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。

那气息并非从洞口而来，而是仿佛凭空出现，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戏谑，一种近乎妖异的灵动。

它色彩斑斓，变幻不定，时而如轻烟般缥缈，时而又凝聚如实质，所过之处，连周围的地脉之气都微微扭曲，仿佛被其牵引、玩弄。

紧接着，一个略带沙哑，却又异常悦耳的女声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，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：“咦？

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，骨头断了七八根，内脏移位，居然还没死透？

命可真硬啊。”

墨衍浑身一僵，强忍着剧痛，猛地转头。

只见在岩洞入口的微光映照下，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倚靠在那里。

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的少女，穿着一身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、仿佛凝聚了夜空星辉的深紫色衣裙，裙摆处有点点流光，如萤火虫般明灭。

她容颜极美，却美得带着侵略性，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，眸子里流转着毫不掩饰的、如同打量新奇玩具般的光芒。

她的嘴角噙着一丝懒洋洋、却又危险的笑意。

她就站在那里，仿佛与整个阴暗的岩洞格格不入，像是一朵突然在腐土中绽放的、带着剧毒的妖花。

墨衍的心脏骤然收缩。

他认得这种气息的感觉！

虽然微弱了无数倍，但其本质，与风无寂那言出法随、引动规则的力量，有着某种相似之处！

那是超越了寻常灵力，触及到更高层次规则的力量！

是追兵？！

“玲珑心窍”虽然沉寂，但本能的计算仍在。

瞬间，无数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闪过——**灭口？

伪装接近？

还是……他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，用尽最后力气让自己靠得更首一些，声音因干渴和伤势而嘶哑低沉：“风家的人？”

少女闻言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她笑得花枝乱颤，眼角甚至沁出了些许泪花。

“风家？

那群只知道板着脸按规矩下棋的木头疙瘩？”

她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充满了轻蔑，“别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，多无趣啊。”

她歪着头，目光在墨衍身上逡巡，最后落在他紧紧攥在怀中的《捭阖残卷》上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但更多的，依旧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兴致勃勃。

“我嘛，”她指了指自己，笑容愈发灿烂，带着一种天真的**，“只是个迷了路，顺便看了一场盛大‘烟花’，然后又闻到了一点有趣味道，过来看看的……路人。”

她轻轻抽了抽鼻子，仿佛真的在空气中嗅着什么。

“你身上的味道，很特别哦。

绝望，仇恨，痛苦……嗯，都很新鲜，很浓烈。

不过最里面，好像还藏着一点……别的什么？”

她向前走了几步，蹲下身，与墨衍平视，那双妖异的眸子里，倒映出他苍白而警惕的脸。

“告诉我，小棋子，”她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魔力，“在被人当做弃子，碾碎一切之后……你现在，最想做什么呢？”

墨衍迎着她的目光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，首视他灵魂深处翻滚的黑暗。

他握紧了拳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，一字一顿地，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回答：“活下去。”

“然后，”他眼中是未曾熄灭的、冰冷的火焰，“弄清楚这盘棋的规则，找到那个执棋的人。”

少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，随即，变得更加深邃和玩味。

她轻轻拍了拍手，仿佛在为他这“远大志向”鼓掌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她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，“不过，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，别说找棋手下棋了，连爬出这个老鼠洞都做不到吧？”

她眨了眨眼，笑容纯真又恶劣。

“喂，需要帮忙吗？

代价嘛……我暂时还没想好，先欠着，怎么样？”